大地和蓝天一片空寂，它们象神祗的幻听一样神秘。冰面上覆盖着白雪，北极熊在熊类中显得高大魁梧，四肢和身躯长度的比例如鬼斧神工，数据足以推测雪的厚度，积雪只没过四肢的一半，避免成为牵绊脚掌活动的累赘，脚掌肥厚有力，轻易的凿穿坚硬的冰层，断裂的声音清脆极富质感，这强劲有力的掌首先洞见和演奏的喀嚓音，象一场搏斗的开场哨。闲适的时候北极熊象一个漫步在自家花园的老者挪动笨重庞大的身躯，在恰当的时候比如需要动用身体和耐力来与其他生灵较量，马上转换成具备灵巧、忍耐，冷静这些品质的猫科动物，这也是它与自己、与这个纯色的世界较量数不清的年月获胜的奖励和福祗。它的头长在巨大的白色身躯上显得很小，脸颊和嘴的轮廓是尖的，这是对奸诈之徒指认的符号，使它便于探进冰窟窿侦察状况，与其他熊类圆润憨厚的脸型相比这是奇异的，，而对北极熊的猎物们（小海豹）而言，这些或凶悍或狡猾或不体面的特征都是使它陷入到被动的逃逸之战的重型武器。
稚嫩的小海豹在冰川下面的海水里奔逃有一阵了，它已经无法再指望母亲的保护，这种强烈的母性精神和正规的残酷的捕猎行为之间的关系就是：后者随时可以编造一出以前者为题材的悲剧，在与冷峻明朗的编剧呼应下，悲剧的情节和内涵都是卑微的。
小海豹无法在记忆里精准的翻阅母亲传授过的逃生手册，比如，不能让恐惧散发出肉味，这是给敌人发出的彩色信号弹。各种念头迸发出来，混乱不堪，象一群迷失了方向的鸟发出的鸣叫。相互交错的声音在大脑（或耳道）里回荡，貌似冷静实则纷乱的意见，绝望的悲啼，惊喜的发现方向（当然是错觉）急于向同伴指出却误入另一个歧途之后的哭泣。这些鸟象把握着开启小海豹逃生通道的几把钥匙，它们是用来装饰仙境的雾霭把小海豹指引向母亲的怀抱，也可能是一把数字没有任何关联的扑克牌正散向死亡道路。
追捕的路线是无法圈定的，在一片光影、障碍物，出口，埋伏，机会四处雷同的冰川，只能误打误撞，敌人也如此。只是他们隔着生死之界。小海豹还从未亲自体验过追猎的痛快，就以猎物的角色出场了，而且，悲哀的预感到，这也许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谢幕。要一直游水，不能停顿，忘记剧烈行动要有体力储备这类事儿，更要忽略肌肉和内脏痛苦的叫嚣，要把冰水的击荡看做最初和最可靠的归宿，想象你只是在同它玩耍。甚至，可以想象在母体之中，这是在做一场精神战役而已，摇摆不定，焦灼，时喜时悲，无法决定来不来到这个世界，而不是实际的兵戈相见。小海豹飞快的摆动四肢，它们已经麻木得如同融化在海水里，现在移动的只是幻影，而控制幻影的是梦境中含混的指令。
它想起母亲传授的不能左顾右盼，不能留恋明亮的假象，那一汪闪烁的假象是他丧命的源头，却常常被误认为是助它逃遁的救星。这会儿它正眼巴巴的看着不远处摇曳的光影，它象被困在牢笼里等候行刑的罪犯，真想一头冲过去，明知道这是一次徒劳的撞击，是对死亡野蛮的亲吻，绝望的撕咬，也是用必然招致毁灭的行动嘲讽坐以待毙的瘫软。这种匹夫之勇使它隐约看见自己在等待死亡的发令枪，于是战抖不已。它疲顿的闭上了眼睛，而北极熊的朔大身型并没有因此消失，它看到的北极熊近在咫尺，不再是白茫茫可以融入到雪地背景里的幽灵，而是更为鲜明的纯黑色，通体的黑，包括嘴巴和牙齿。它又想起母亲的话：闭上眼睛无法更清醒，自我蒙蔽的后果是被黑夜吞没。它打了一个激灵，又睁开眼睛，如同黎明前的苏醒，一个下坠又飘浮的过程，透过冰层它看到北极熊依然是黑色的，它有一小部分的本能没有被恐惧波及，这使它明白，那不是真实的敌人也不是假想的怪物，而是敌人的影子。
北极熊在上面有一丝焦灼，焦灼的好处就是使它更为凶残，残酷的本性和饥饿的侵袭是相运而生的，它不得不耐心等待。它从小海豹纷繁慌乱活动迹象判断，这幼小的对手坚持不了多久。海水的温度一点点夺去小海豹的热量，越到后面越是难以忍受，等到它以为这比一口口被自己吃掉还难熬，自然就会接受被吃掉的运气。北极熊在徘徊之际看到不远处一只同样洁白的北极狐蹲在隆起的雪堆旁边，细长的眼睛闪着贪婪攫取的光，而在它周围雪的闪耀，象被切割成无数碎粒的阳光，成了这双眼睛的陪衬。它在等待北极熊饱餐一顿之后的食物残余，，小海豹的价值对它只意味着一副肉没剔干净的骨架，，皮毛上的一点肥肉，被熊遗漏的一两副冒着热气的内脏，这值得守侯在称得上危险的区域，当然，它获得的最大满足是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得到的快乐，在最为狡猾的生物那里，费神费力的亲手撒网远不如从别人那偷几条漏网之鱼兴奋。它自认为是北极熊的远亲，有权利和技巧盗用他们的力量。北极熊很恼怒，每次他吃完食物，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北极狐都摇在尾巴自在的跑过去继续吃。它的机警、速度让熊有些妒忌，它从未被熊捕获过，也从不回避它的目光，熊的优越感在北极狐的目光下悄然蒸发了薄薄一层，象极地里的雪被初春的太阳掠走了一寸。
不过，北极熊对远处遥望的狐发力不需要眼神的震慑，而是开始行动的方向。它先是若有所思的凝视了一会儿狐的方向，并不是在看它，只是在思考该从哪个方向跑过去。北极狐迟疑了，又不肯退去。对峙了一阵子，北极熊突然起身跑起来，北极狐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北极熊料到了这个结果，这也是它的目的，很无奈又不得不完成的目的，它知道，过一会儿，对方依然会固执的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小插曲无法影响整个演奏会，真正的美妙乐谱是小海豹。它又原路折回来，脚步几乎覆盖了离开的脚印。
小海豹听到头顶由近及远的震颤，几乎不敢相信北极熊离去了。它明白对手不会轻易抛弃自己，就象它不会放弃逃生。从北极熊步伐的爆发力和之前停顿的节奏上，小海豹知道他只是被一个不重要的干扰所吸引，马上就会重新回来。它探出头来吸了一大口气，熟悉的阳光抚摸它的皮毛，使它无比留恋。这会儿大地上如果没有险情一定会象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不能耽于空想，它迅速的钻到冰下，都没有来得及查看一样北极熊在哪个方向。清冽纯净的氧气使小海豹恢复了不少精神，它继续向着直觉中的希望潜行。
疏散了注意力的北极熊再回到它可控制的区域，有种物是人非的气氛。小海豹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北极熊望了望远处的北极狐，它在熊刚转身没多久就大摇大摆的再现了。它恨不得把这灵活的投机者拍成肉饼。可是目前的状况不允许它由于愤怒大喘粗气，需要把心跳的声音调节得和雪落的声音一样静谧，这样感官的功能才不会失误，它不禁追悔刚才的莽撞，对北极狐的示威只是一次失败的自我安抚。它探出脖子象探雷器一样在冰面上嗅，很快就找到小海豹。
小海豹的气息蓄积得很厚，如同干瘪的植物倒足了水，内力逐渐饱满起来。它发现不远处有一些未冻实的冰雪混合物，缝隙之间能看到流动的水，它游过去。
几只海欧在头顶盘旋，北极熊没有抬头，它早已不对开阔之处的任何旋律惊讶，它希望所有的旋律都是由自己雄壮的魄力散播，包括静默的寒意，暧昧的极光。海欧和这场困斗有若隐若现的关系，它既可以随时摆脱低地的禁锢追慕高傲的天空，又能俯冲、滑翔至临时的观众席，它的叫声是苍白悠长的时光里休止符。
小海豹一路游过去，捣毁了几个镶嵌在危机之中的晶体，发出剔透的声音，使前路更加变幻莫测，这声音又使它彻底的释然和解脱，命悬一线的苦境有可能就此嘎然而止，把它引渡到幽深的大海，也有可能带它到死寂的角落。小海豹受够了这冰下畅快的哭泣都被扼杀的逃生苦行。下一个时刻降临之前的未知使它窒息，对消失和疼痛的想象，对自由的怀念象两个利掌抓挠它的皮肉。它未曾看见，只需要这一段距离，一切都会结束，这惊恐的尽头，就是北极熊的弱势区域大海。可是也是它对未来的想象，而不是正确的判断。它听到海鸥悠远的鸣叫穿透冰面萦绕在他周围，萦绕在它的寂寥中。这种鸟的翅膀呈现出优美的角度，拍击的动作就是为飘逸的羽毛完成的，没有一丝纰漏，在这里，没有比它更自在的动物，小海豹很想再一次亲自看一看它消失在天际的过程，空旷的天空没有死敌顽固的围堵。它留恋虚幻的不属于它徜徉的世界，同时，想到了拯救自己的大海现在比温婉的寄居所——柔软而舒适的雪窝更使它依赖。
小海豹又听到海欧的歌唱，那节拍和音调和它如此相近，仿佛代替它唱尽了所有的忧愁和欢乐。它停在感怀的间隙，醉心于无望的享受中。而大海，似呼为了接纳困境的小海豹首先急迫起来，掀起一阵波浪试图引起它的注意。
倦怠的北极熊被空腹搅得不得安宁，意志被漫长的等候折磨着。它也听到了海欧的声音并且凝望它们，回想起这种鸟扑食的速度真漂亮，它们通红坚硬的嘴一次次捉起水面上银色的小鱼，骄傲的离去。
北极的动物们在尽头怀揣心事，直到没有谁再能打扰它们的不安和使命。
]]> 那是小时候家里一本挂历撕下的其中一页，母亲把它镶嵌在镜框里，古铜色镜框。这个镜框也许是由我的记忆来填充的，它从没有真实存在过，没有人会追究它的真实性。或许我只需要想象四个棱角来固定来确认那一片薄薄的纸。我担心它会轻易消失。更有可能的是，它只是用胶水贴在墙上，许多年，它从没有变脆变薄过，到底是多少年呢？不记得了。
你肯定也有过类似的记忆，记忆中一副照片，贴在卧室里抬眼就能看到的墙面上，床头的相架里，学校教学楼一进门的大厅里，每天都能看到它，熟捻得象永远想不起一杯水的味道。而另外一些很熟悉的却忘不了。当初第一次看到它就象经历很多个第一次一样，无论以后是否有机会再看到它，都预料到忘不了它。它有可能半天后就毁在暴虐顽皮的手中，有可能在一场火灾中眼看着它被火舌染黑，逐渐蜷缩着一团，象一朵月季花从繁盛到枯萎的镜头，直到灰飞湮灭。当然，这不是大多数照片或者画应该有的宿命。如果它在我的命中如此的短命，我怀念的一定是那场愤怒，那场火。
看着它，就想进入它，如同接近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情人的身体，它顽强的成了温热肌体的一部分。这张挂历的构图很简单，和那个年代大多数挂历风格类似，这副照片上的女人不是什么明星，是两个女人的半身像，或蹲或坐，我不得而知。我知道的是她们一定定很冷，她们在拍这张照片时一定很冷，却强装温暖的笑颜。两个女人后面是真正的冰天雪地，不是假景。我小时候在照相馆里拍过这样一张照片，我穿着墨绿色的大衣，黑色的靴子，一顶黄色的帽子，化了一个不属于儿童的浓妆，我被母亲和摄影师抱到一个泡沫做的假山上，摄影师让我一只手扶着“假山”突起的山峰，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照相馆里很热，我的头和身上不停的流汗，却把手插在口袋里装做很冷。摄影师和我的母亲看出我很烦躁，不停的逗我笑，我一点都笑不出来，也想不出站在这样一块滑稽的泡沫上不能跑也不能跳究竟是为了什么，更让我气愤的是其他人穿得都不象我这么多，母亲还从容的脱掉了羽绒服，一边愠怒的指挥一边哄我引诱我假装开心。“假山”的后面是一副雪景图，用粗糙的颜料和绘画技法画的森林。最终我的影象被定格在假山上，后来我在其他两个同学家里也看到在这里拍的照片，面容同样的拘谨，呆滞。
那副我忘不了的照片中，在那样的季节和背景下，两个女人穿着显得很少，都穿着红衣服，其中有一个穿着浅蓝色或者白色的马甲，它们妆容稍微有点浓，和毛衣很搭配。发型都是当时流行的波浪烫发，我母亲在那几年也梳这样的发型。真正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拍摄的角度和场景，镜头的最前沿挂着一些冰凌，拍照的人很象在山洞外面，而那些粗壮结实的冰凌象被牢牢焊结在洞口上方，你不会担心它们会落下来。
在北方冬季的早晨，经常有冰凌悬挂在房檐上， 每个我看见它们的早晨，惊喜先是滴答滴答的流淌，然后凝结成短暂的恍惚的喜悦，这样的喜悦无法说出口，只能告诉自己。趁没人看见掰下来一块，咬一口，暂时占有了不同于冬天灰暗世界的异境，它在舌尖却微苦，不是我想象的甜，吐掉，把它握在手里，看着它渐渐消失，只剩下被寒冷麻痹的手指证明它曾经在我手中发生过的变化。一切体会都那样短暂。于是，我从没取下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太阳象带来一场瘟疫般把阳光散播，最细弱的一条冰凌首先被感染，又一个接一个相互传染，越来越消瘦，相继消失。等到它们全部消失我就去看一看照片，看它们似呼还在。
这副照片上的冰凌永远挂在房间的墙壁上，即使在夏季。夏季的燥热驱使我的目光寻找它们，由目光接收凉意为身体降温，它不会象拿在手中的冰棍一样换来更强烈的干渴。我凝视它那么久，忘记了热。我想，照片上的女人是多么冷。我想象自己置身其中，就不热了。我躲在两个女人的身后，不时探出头来，把脸贴在被冰霜附着的岩壁，摄影师数落我的淘气，我的脸和手都被冻得红红的，我穿着裙子怎么会不冷呢，裙角会挂上冰柱子的，我身上的汗也会结成一个冰珠。我想跑开。虽然很冷，我还是很想跑到白色森林的尽头，留下拍照的人和这两个女人。
我离开以后，他们就如同照片上的影子永远僵死，除非我愿意回到他们中间。我奔向画面上模糊不清的远处，奔跑的步伐、速度消除了冷或者热任何不适的知觉，我是适宜生活在那里的的小动物，也可以是一棵植物，永远生活在雪后森林的下午五点钟。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流淌的节奏带动水面的冰块起伏，过于颠簸，有的就跌进水里。森林开阔，不过分茂密，树的高度不至于让树枝遮蔽视线，相互交错产生的缝隙象星星的光亮。雪后的森林很寂静，我一个人拥有整个森林，却不孤独。看不见的生物在积雪下面，树的背后，在应该存在的暗处无声的陪伴，不是为了我，我已然没有不安，它们只是为了衬托这是真正的森林。
在炎热的夏天，这副照片如此神秘。我从炽热的现实逃到了一个无法用温度剂来测量的世界。每次回过神来，我都摸一下胳膊，又不愿意判断它是凉的还是热的，我想把这灵魂出窍的回味保持得久远一些，不愿知道胳膊上到底有没有结霜，于是转身离去，象跑到森林深处那样离去，去太阳底下，不去仔细琢磨刚才的幻境，宁可重新满头大汗。这样下一次再进入时不会迟疑。我彻底堵死了理念与现实之间的穿梭的门，否则真实呈现的落差会使一个孩子连这样短暂的精神游荡都失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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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文欣从火车上下来，站台里看到这个城市每一次都不同，却说不出哪里有变化。车上下来的人稀稀落落。她打一辆黑出租回家。父母在这时应该都已经睡着，上火车前她在电话里强调不需要他们去车站接。父母没再坚持。
她摸了摸铁皮防盗门，比以前更粗糙。它又旧了不少。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去。父母房间关着灯。她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好象父亲在打酣，她搬了把椅子，在门口坐下，从箱子里翻出一包烟。只抽了一口，又掐灭。自己卧室的白色灯光从门缝里透过来，不亮，凉凉的。她想，如果能开着橘黄色的灯泡，好好睡一觉也很不错。白炽灯使她一再徘徊，不愿进屋。
客厅很狭小，有点憋闷。桌子上放着一盘水果，看上去是洗过不久的，上面还有水珠。她拿了一个苹果，用旁边的水果刀切了一半，慢慢的吃起来。有两只蚊子很凶猛的萦绕在暴露的皮肤周围，她很有兴致的观察它们的飞行轨迹，想等到它们发起攻击时再消灭。这两只蚊子似呼了解她的心思，嗡嗡嗡叫得很欢，就是不落下。
文欣在吃苹果时看了一会儿，不愿意再等。
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很大变化。熟悉的床单，窗帘，写字台上有一台老式的录音机，上面有几盒磁带。几本书很整齐的摞在一起，那个塑料笔筒还在，里面插着上学时用的钢笔，有一支还是初中用的，她拿出那支笔在旁边的纸上划了划，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把拖鞋脱下，光着脚在房间里走动，脚下的凉意稍稍躯赶了房间的闷热。墙壁比以前更洁白，大概刚刚粉刷不久，在日光灯下，白得很虚伪。脚下爬过一只小虫子，文欣跟着它，快消失在门缝底下时，她抬脚把它踩死。随后又觉得这样不妥，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胡乱掏出来，取出一条毛巾，把脚底擦干净。
她换下睡衣，看了看表，该是睡觉的时候了。她想，这次又让他们失望了。还是躺下吧。
她把灯关上，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躺下。父亲的鼾声实际上一直都不明显，也许他们也一直醒着。
被子有点厚，夏天盖这样的被子是厚了些。
她翻来覆去的还是睡不着，就象每次换了陌生的工作，陌生的住处一样。回到家，更象是一个外人。
窗户外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她专注的凝视着天亮的过程。过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中午，文欣听到父母的说话声。音量很小，隐约能听在谈话中听到她的名字。她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还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母亲的脚步声传过来，推开门。她说：“你昨天回来的太晚，我和你爸都不知道。”
文欣没作声。
母亲说：“你去市场买点菜回来吧，什么都行，你爱吃的。”
“我不想去，家里有什么就随便做点吧。” 文欣躺在床上，背对着母亲，佯装刚刚睡醒，声音带着倦意。
她已经醒来很久了，始终面对着墙侧躺着。
她用指甲划着墙面，上面掉下不少白灰，有一些落在枕头上，她并没有把它们拂去。她把指甲里的灰尘剔出来，不小心落到了鼻子里，打了个喷嚏，灰尘却还在鼻子里作祟。
“你快点起来吧，我和你爸都没时间去，现在都几点了？你看看表，你不能一回来就什么活都不干吧。”
文欣刚才的喷嚏吹散了更多的灰，很呛。她把被子狠狠的掀到一旁，没有马上坐起来，转过身，依然侧躺着，正好看到母亲的脸。母亲系着围裙，一只手扶着拖把，没有看她，而在打量着地面。行李箱敞开着放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洗漱用具，日记本，杂志，化妆品之类的杂物胡乱塞在一起，还有几支烟散落在地上。母亲捂着鼻子，走进来。文欣故意回避母亲的目光，又把被子盖上。
“你怎么把屋子搞子得这么乱啊。快打开窗户换换空气吧。”她向窗户走过去。
“我知道了。这不是刚回来吗？我想歇两天。”
“谁不让你歇了……”
“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起来。”
“你这个窗子是怎么回事，推也推不开。”
“这么长时间没动，可能是木头反潮了吧，你先别管了。”
“真是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你什么时候能不让我操心啊。”说着她蹲在地上就要整理箱子。
文欣一下坐起来。
“我自己来吧，我马上就收拾。”
母亲犹豫了一下，没在说什么，走出门去。
文欣从箱子里面找出一件衣服穿上。她想洗个澡再出门去，一想到洗澡还烧水，等上两个小时，就打消了念头。
父亲在客厅里抽烟，看见她，问了句：“火车上人多不多？”
“恩，挺多。”
母亲很不满意父亲提出的问题。
“你这不是废话吗？哪有人不多的火车。”
父亲闷头抽着烟，不再说话。过了一会父亲又忍不住说话。
“你昨天是不是又打的黑车？”
“恩。”
“不安全。”
母亲说：“谁让她不让咱们接她呢。”
父亲说：“夜里你抽烟了吧。”
文欣没说话。
“少抽点。尤其是女孩在外面，看着不像正经人。”
文欣不想呆在家里了。她没看着父母说：“我去买菜了。买什么呢？”
“你看着买吧。买你爱吃的，买条鱼吧。”
“给我点零钱。”
“你身上有五十块钱吗？给她拿去。”
父亲从衣柜里拿出外套，翻了半天，递给她四十块钱。他对母亲说：“可能不够吧。”
“差不多了，家里还有别的菜呢。”
文欣走在街上，身体很疲倦，脚步轻飘飘的，有些后悔昨天应该多睡一会的，强迫自己睡沉下来也可以吧。天气很热，街上的人不是很多，她留意到路两旁多了些花草，小商铺也变了样子，她以前常去的一家食杂店已经变成发廊，小吃部的招牌大多数都变了，橡胶厂的大门在她离开家时就很破旧，现在连牌子都不见，门口有几个下象棋的老人，卖冷饮的小摊，网吧也开了好几家。“浩楠音像店”变成了“点彩歌厅”。
她走到冷饮摊买了一支冰棍，吃完了以后，却更口渴了。
柳树的枝条很茂密，现在没有一点风，纹丝不动。她发现自己忘记了换鞋，穿着泡沫底儿拖鞋就走来了，踩到柏油马路上，有点烫。她在路边的阴凉处找了一个台阶坐了下来。经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车筐里放着一条鱼，她想，一会儿买一条鱼吧，很久都没吃了，只是做鱼会有些麻烦。还可以买几个薄饼，这个小市场里的薄饼摊儿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站起身向市场走去。
“文欣！”
她听到前面有人叫她的 名字，一听到这个特别的嗓音，就知道是小学同学徐洪。她的音质和腔调似呼还是一个孩子，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声音又显得很老成。徐洪在市场门口推着一个女式摩托车冲她招手。她穿这一件宽大的长裙，头发剪的很短，脖子上带着一条金黄色细细的链子，看上去象金的。文欣有些不好意思，自从在外面打工，每次回来碰到越是熟悉的人就越会尴尬。
徐洪看到她怔怔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是该迎上前去还是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哈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徐洪推着摩托车走过来。她比上一次见到她时胖了很多，象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呵呵，你怎么胖这么多……
“我是结婚以后开始胖的，你还不知道吧，我结婚了。”
“什么时候。”
“去年。对了，我还去你们家告诉你了呢，你妈说你在外地。”
“她还说我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吧。就说你在外面打工说，说你很少打电话。”
“噢。
“你也不跟我联系联系。”
“我不知道你电话。。。。。。”
“你有手机吗？咱们留个电话号。”
“噢，不着急，不着急。”
“你这是要买菜去吗？”
“是啊，不知道买什么呢。你去哪啊？”
“一会去我奶奶家，她病得挺重的。我挺长时间没过去了。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徐洪说着斜着眼睛看了路过的人一眼，嘴角撇了一撇。文欣觉得她的面相和神态一点都没变，很直爽，又很刻薄。现在比小时候看起来更世故了些。
“我还要买菜呢。”
“哎，一会去我家吃吧，我老公做菜还不错，不过你得先陪我去奶奶家。这老太太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我前天梦到她不行了。”
“什么病啊，我以前老看到她在红旗广场扭秧歌呢。”
“你可别逗了，你说的以前是哪个年代了，我都好几年没看去看她了。”
“你一直住你妈那吗？你妈还好吧。”
徐洪没有回答。她拍了拍车把，又从车筐里拿出一块抹布擦拭车身，对着一块明显的污垢使劲的擦了起来。
“什么时候买的摩托车？”
徐洪把抹布扔回车筐，又拽了拽裤子说：“没意思。走吧，别废话了，跟我去我奶奶家吧。”
这种不容至否的语气让文欣想到小时候她们在一起的情景。徐洪父母是离婚的，她在奶奶家长大，她们两人家住得很近，就成了好朋友。
文欣看着从这个市场进出的人，它已经改建了很多次，学校就在小市场的后面，她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它，还经常买点瓜子一类的零食，边走边吃。
天气更加闷热了。两人都擦着汗水，这才察觉一直站在太阳直射的地方。徐洪拽着她的胳膊，来到树下阴凉的地方。徐洪从包里拿出一只烟，自己点上，又抽出一根递给文欣。文欣想起当初还是她教会自己抽烟的。这烟味道很冲，她有点不习惯，但是她没说。
在树阴底下，她上下打量文欣。
“咱们小时候多有意思啊，你还记得不，我拿我爷的大辞海把你脑袋打了一下。你差点没晕过去。”徐洪喜笑颜开的回忆着。
“噢。那时你爷得了喉癌，说话很费劲。那会儿已经晚期了吧。”
“靠，那也叫说话啊。到后来只能从喉咙里咕噜着出一点动静。
文欣没说话。
“那老头子总打我。写错一个字就把整页撕了重写，我可真没少挨他打。”
“老师不是说过你的字是全班最好的么？这不是坏事吧。”
“那有屁用啊，现在不还是临时工么。”
“这是两回事吧。”
“反正我恨他。我恨他不是因为这件事。那些年他一直每天喝两瓶啤酒，连我零花钱都舍不得给......”
徐洪看出文欣兴致不是很高，有点失望，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的。 停了一会儿，她说：“咱们别在这傻站着了。”
“那去哪呢。你还有烟吗？”
“有，有。你现在烟瘾挺大啊。”徐洪掏出一支递给她。她说：“我现在就是打麻将的时候挺能抽烟的，平时抽不动。”
“我其实没什么烟瘾。”
“别装啦。”
“你奶奶得的什么病？”
“脑血栓。”
“谁照顾呢？”
“不知道。”
“不管怎么说也是养了你一次吧。”
“我一天到晚事儿可多了。我太忙。”
“是你爸他们雇的人吧，估计是。这病离不了人的。”
“小时候我奶对我不好。”
“我不觉得。我看你爷爷奶奶都对你不错。”
“那是装给你们外人看的。”
“那你一会儿去看她，不用买点东西吗？”
“不用，买了她也吃不了。”
“那就给点钱吧。”
“哎呀，真不用，老太太不缺钱。”
“我身上钱也不多，我一会儿和你一起去的话应该买点营养品。”
“真用不着。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夏淑云？”
“记得，你后妈。以前你老跟我面前骂她。”
“恩。”
“她一直在跟你爸过吗。”
“恩。我搬我妈那以后就没怎么见过我爸了。”
“那你不想他吗？”
“想个屁呀，说起这事我就气，当初要不是我奶奶......”徐洪没有把话说完，她看了看文欣。
文欣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
“行了，别说了。说点别的吧。要不咱们走吧
“恩，边走边说吧。我骑车带你。”
“不用，大热天的，挨得那么近，太热了。”
徐洪没在坚持，她们默默的走了一段路，徐洪把车停在路边，到路边的小超市买冷饮。文欣看着她的背影，有点后悔答应她一起去。
徐洪拿着两支冰棍笑吟吟的走出来，拿出一支给文欣。文欣没接。
“我刚才吃过了。你自己吃吧。我想喝水。”
“快拿着吧，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越吃越渴的。我再去买瓶水吧。”文欣说着走进超市。
徐洪侧身坐在车座上，一只手拿着冰棍吃，想腾出另一只手扶在车上，她看了看车筐，把车筐里的抹布拿出来，塞到车座底下。她把冰棍放到车筐里。车筐被太阳晒得很热。她想，这样很快就会化了。这会儿文欣走出来，她没有和徐洪打招呼，只看了她一眼，把矿泉水的瓶子拧开，在前面边走边喝。徐洪连续咬了两大口冰棍，推着车跟上来。她吃的有点急，一时被冰得太阳穴有点疼。她想，自己真吃不完两支的。
“哎呀，你走那么快干吗呀。”
“我走路不快。”
“这还不快，我推着车呢，你慢点啊。”
“我浑身没劲儿，昨天没睡好。”
“哎，一会见了我奶奶，她都不一定认识我了。”
“怎么回事呢？”
“前阵子我爸在电话里说的，她一会糊涂一会明白的。去看她也是白看。”
“你别这么说。”
“真的。你去看了也得跟着上火。咱们要是到了那么大岁数，那活着多没意思啊。”
“可能还不如她呢。你小时候穿的不少衣服裙子都是你奶奶给做的吧。我还挺羡慕你呢，我妈给我织条毛裤还一个腿粗一个腿细的。”
“我奶奶倒是总夸你。”
“现在想想看，你父母离婚的事情不能怪她。这叫感情破裂.。”
“我想起来还是有点恨她。”
“她对你挺好的。”
“那是我爸给她钱了。”
“这样说没什么意思吧。”
“你真不理解我呀。”
“我理解。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老是这么记仇吧。”
“我也不是恨她。我早不恨她了。我可能也没恨过她。呵呵，我小时候可嫉妒你了。”
“嫉妒我什么呢？”
“没什么。”
“时间过的挺快的。”
“你着急了？”
“没有。我是说你奶奶怎么说病就病倒了。”
“她今年应该七十多了。”
“七十几？”
“不记得了。”
徐洪吃完了冰棍，把车筐里的另一支拿出来，有些融化了，在淌着水，沾了她一手。她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擦手，又担心蹭到衣服上。
文欣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徐洪说：
“还真是越吃越渴。一会到了我奶奶家可得多喝点水。要是有冰西瓜就更爽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吃，把手里软塌塌的冰棍扔到了垃圾箱里。
她们到了徐洪奶家住的楼，楼道有点暗，很凉爽，她们谁也没有说话。上楼的速度很慢。徐洪摸着楼梯扶手慢慢的走，两个人都默默的看着经过的墙壁，上面有小孩随手写的字，用铅笔划的图画，到处都落着很多灰尘，结着蜘蛛网，有的住户门口堆着各种杂物，还有的人家把贮备的菜也放到门口的塑料桶里，两个人一起上楼梯显得很拥挤。上到了第三层，徐洪说：“歇一会儿。”
“别歇了，还有两层就到了。”
“歇一会。”徐红看着墙角不知谁家丢出的垃圾袋，若有所思。
“歇什么歇啊。”文欣也在她下面的两级台阶上停下来。
徐洪拿出一只烟，抽了起来，随手又把烟盒放到了口袋里。
“赶紧掐了吧，一会你奶奶可闻不了烟味儿。”
“我就在这抽一口。”她忘记了也给文欣一支。文欣也没问她要。
“这里凉快多了。”
“恩。”
“你叔会在吧。”
“不知道。”
“你怎么了？”
“也没怎么。我琢磨着一会儿还是得给她点钱。她可能真认不出我了。”徐洪的目光盯着烟头的光亮。”
“你带钱了么？”
“没带多少，先给她。明天我再过来送一趟。”
她把剩下大半截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走吧。”她的脚步依然很慢。文欣也放慢脚步，走后面跟着她。
她们到了门口。徐洪咳了几下，算是清了清嗓子，她看了看文欣，似呼在等待她来敲门。文欣没有动。她就敲起来，很轻。敲了几声，里面没有动静。
“你再用点力啊，可能里面听不见呢。”
徐洪推了一下门，锁得死死的，一点都没有动。
“咱们走吧。”徐洪又拿出一支烟。她先走下楼梯。
“不用再敲一会儿了么。”
“不用了。”
“是不是你敲得太轻了？”
“不用了。”
“那会去哪儿呢。”
“里面没人。”
“总会有照顾她的人啊。”
“没有了。”
“你怎么了？”
“我奶奶还没看过我老公呢。”
“下次你带他也来啊。”
“来了也是没人。”
她们又回到街上。文欣说：“你一会去哪？”
“回家，回我爸爸家。”
“好吧，我也得去市场买菜，咱们留个电话吧，方便联系。”
“回头我去你家找你吧。我现在去我爸那。”
“那也行。”
“我先走了。”徐洪没有回头。
文欣想起父母都在家里等着她。她想回去先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能吃到糖醋鱼。她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一会才觉得不对劲，还没买鱼呢。她转了方向，去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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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子经常酗酒，我大概没有持久的酗酒过，而且是在正式宣布戒酒之后。谁会在意你的诺言在脱离了嘴唇的形状以后在生活中被一次次更改呢，它的发生在痛彻心扉的事件后显得那么纯粹有力。在那一刻，预言在你我中间成了永远不灭的物质。所有人都会信，我也会信他们。酗酒，不但在交换胆识和真诚的酒桌上和人比着喝，灌自己比灌对方更荣耀，这可不是看起来有点愚蠢的问题这么简单。经常借着各种动听的名目一个人跟自己喝。最后会发现和所有酒鬼表现并无差别啊，无非是先亢奋，边风骚边纯情，对所有人风骚，纯情，奔放。难道我清醒时就不想风骚纯情奔放吗？我一定是想的，可是它们需要被扭捏的忘我的表达出来，在血液像西湖一样安静的流淌，内脏像九大行星一样不颠簸不震动不错位安静的悬挂着，也许会发出嗡嗡的响声我不得而知，大脑的每条线索象一个尽职的提线木偶偶尔交错却从不纠缠的线，在这些时候，又怎能红着脸边放荡边哭泣呢。如果一个人在醉酒后只对你大放厥词的言爱或者言恨，真不知道该感动得痛苦还是啐他一脸。酒精最终的作用就是使人沮丧，酒醒的一瞬间象是猛然发现了红盖头下面那张丑陋的脸似的。无论你选了什么样的感受去顺着它扮演，都是被酒蒙了心。
孟薇那天在溜冰场玩，穿的就是这条裙子。她没怎么滑冰，只在休息的座位上看着那些技术高超的人飞驰。吕阳滑得最好看。他狠狠的撞到她，她看不出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刚刚入秋，街上穿半袖的人越来越少。
附近的商场要九点营业，她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一个多小时。她沿着街道慢慢的走，一小会儿就看表。身边不时有自行车骑得飞快的学生经过，他们大概快迟到了。
孟薇看到年纪相仿的学生匆忙经过，有点不安。她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抱在胸前，低着头，走得更慢。她想，这条裙子他们没见过，一定认不出她。
她走在背阴的一面，腿和胳膊有点凉嗖嗖的。她看着马路中央和对面的阳光很充足。
孟薇经过路旁卖衣服和饰品的小店，遇见招牌颜色亮丽的她就想进去看看。虽然这些店铺大多数还没有营业。不能买什么东西，只是随便看看也比这样捱时间要好。她走到一个街心公园。这里四处散落着半黄半绿的树叶，椅子上也落了几片，她把叶子掸掉，在树下的长椅坐下来，书包抱在腿上，掏出本书随便翻起来。
她似乎闻到小笼包子的香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非常饿了。早上出门忘了吃父母上班前准备的早饭。她掏钱时，摸到了鼓鼓囊囊的一把零钱，那是买鞋的，大概有二百零几块钱。她抽出其中的两块钱。
她只吃了三个包子，就吃不下了。
九点一到，她离开公园。街上没那么多行人，马路也变宽了。她背起书包，小跑着，用手抓住裙子下摆。她穿着凉鞋，大粒的沙石总是跑到脚底来，她顾不上把它们倒出来。孟薇来到那个运动品牌的专柜前，导购很热情的引导她，给她介绍各种不同的帆布鞋。最后导购说小妹妹你这条白裙子配红色的帆布鞋多合适啊，很多女孩都喜欢黑色的，但是你穿红色的肯定特别好看。你就是想买红色的吧？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刚才跑得太急，露在外面的脚趾和鞋面落了一些灰尘，她不好意思的拽了拽裙子。她觉得那个人说的没错，她想象了一下穿红色帆布鞋的样子，不过不能配裙子。这条裙子很少穿的，配每天穿的兰色校服会比这种搭配更耐看。
她有些心情忐忑的离开柜台。她想背地里一定会被几个营业员嘲笑，穿得这么少，在上课的时间里跑出来买男鞋。她又很快活。
孟薇在中午敲开了吕阳家的门，她知道吕阳刚刚从一所中专退了学，每天起床都很晚，这个时间一定在家。他出来开门时脸上还带着睡意。
“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午没课。”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幸好今天我父母都不在。”
“上次，你不是说过住橡胶厂的家属楼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几楼几号的。”
“刘军告诉我的。”
“噢。我不是给过你电话号码吗？怎么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楼道里忽然没有了说话声，他们安静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你进来吧。”
“你还在睡觉吧。”
“进来吧进来吧。”他把门开大了些，自己转身先回屋里。她把插销轻轻拉开。把门合紧。
吕洋把客厅的电视打开，给她拿了一罐雪碧。“你自己先看下电视，我再睡会儿。太他妈困了。”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孟薇打量着这个空旷的客厅，还是有点冷。她突然感到很饿，就把面前的雪碧喝光了。 转了几个电视频道，看了一会她睡着了。吕洋把她叫醒时，她吓了一跳。楞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的家里。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整理好发皱的裙子，零乱的头发。书房和装鞋的盒子放在沙发上，她想：吕阳为什么不好奇她带来的鞋子。
吕阳洗漱好，穿好衣服，也坐到沙发上。“你以后想来我家玩可以啊，不过要事先打电话，我父母上班时间不固定的。”
“我今天是有事情找你，和你有关系的。”
“哈哈，你是不是在旱冰场那次就想和我说。哎呀，你穿这个白裙子很好看呀。”
“是吗？就是现在穿还是还是有些冷。”
“你冷吗？要不要披一件我的衣服。不过还是不要披了，我的衣服你穿着太大，这样挺好看的。”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这段时间都不忙，过些日子就不好说了，可能得去我爸厂里上班了。”
“噢。”
他们沉默了一会。
吕洋说，要不我们出去吧，我妈一会就要回来了，她看到女孩在家里肯定问个没完。
孟薇跟着他出门。她想，其他女孩也许经常来。
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多，太阳光灿灿的直晃眼。他们走在大街上，她看出吕阳似乎想说什么。她在猜。
她猜测大概是他要去庆祝生日什么的吧，但不是跟自己。她想明天就要英语测试，还没有复习，过几天还有其他科目的模拟考试，再过一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想到这些问题，她有点烦躁，手上提的东西也变得坠手。下班回家的人比早上看到的人更多。她已经说不出口要送他生日礼物。这一切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吕阳说：“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去吃东西吧。”孟薇说：“好吧。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吕阳带她吃了很丰盛的晚饭，气氛也暖和起来，吃完了饭还带她去吃冰淇淋。她从没和男生单独这么久相处过。前几次见到吕阳，他都没象这么热情、健谈。
走出冰淇淋店，孟薇决定把礼物送给他。她在想要怎么说。
吕阳说：“我们去看场电影吧，你们学校不组织初三学生看电影对吧？”
“嗯。”
“喜欢看卡通片吗。”
“喜欢啊。”
“我们去看《海底总动员》，现在正好演那个呢。其实我不是很爱看的，知道你一定喜欢。”
“好久没看卡通片了。”
吕阳手里拿两张票走过来。
孟薇说：“今天是你生日。”
“我生日，哈哈。和你一起过啊，只要你今天高兴，陪你看完了电影我再去找朋友喝酒。难得你记得我生日啊。”
天已经黑了，很冷，孟薇有点发抖。吕阳搂着她，走进了电影院。她靠在吕阳身上，好像这是她自己的生日，她看电影吃爆米花，咯咯的笑着。吕阳把她搂得很紧，她很想在此刻说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她想告诉他，是一双红色帆布鞋。
她把头转过来，想凑到他耳边说话。感到吕阳把手放在她的腿上，他的手很暖和。电影院有些冷。她看到一个有趣的情节笑得很厉害，身体起伏不定，等她重新平静下来回到原来的位置时，感觉到吕阳的手又往上去了一点，手指在轻轻移动着。她紧张起来。吕阳依然若无其事的看着银幕。
他手上的移动越来越让她厌倦。
她说，我想回家。
吕阳没出声，手从裙子里拿出来
孟薇这时留意到，电影院很荒凉，观众坐得稀稀落落，越是看到这样的冷清，身体就越冷。电影也看不下去了。她踢到放在脚下的鞋盒，把它踢到了前面的座位，她弯下身体，想把它移到自己脚下来，这是两个月的零花钱。她费了很大劲也够不到它。吕阳把手放在她的后背，湿呼呼的，他的手心有很多汗。她放弃了那双鞋，坐起来。
电影院的椅子很凉，不投入的看电影就愈发感到它的冰凉。
“你把书包递给我，我要回家了。
“再看会嘛，马上演完了。“
“你把书包拿过来。”
“你生气了？”
“没有。我明天还要考试。我这么晚还没回去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了。”
孟薇一个人走出电影院，电影还没有散场，外面的人很少。就算是散场，也不会很拥挤。回家的末班车已经没有了，她把身上剩下的钱数了一下，还不够打车，只能走回去。夜晚有些风了，她突然加快了步伐，走了一会儿，又慢下脚步越走越慢。
火车一过了湖北，车窗和绿铁皮也封不住湿润。我默念武汉一定在下雨。
我想这个问题时，雨水已经一小滩一小滩地聚集在这个城市的大小洼地。我一出站便被人群推赶着走，我很愿意这样轻飘起来。看到一小时前车窗外面的武汉，那些灯光暖烘烘的烤着周身。一出站，便看到她的格子帆布鞋，格子衬衫，小巧安静的姑娘。坐在台阶上抽烟，她和我一样掩饰慌张，可我们不拘谨。
我知道，她是故意摆出这个姿势的。她走在我前面，我看到浅蓝色牛仔裤上两个泥印。
后来，她回忆说，第一眼看到我像屠夫的女儿，那个颜色象在猪油里浸泡过一年的灰色牛仔衣离开武汉以后就丢失了。
汉阳动物园的老虎叫声第一天我就听到，我们在地下室里也阻止不了它每天晚上的眷顾，我设想出四种不同的叫声，三只公的，一只母的，各自性格不同。
我们在喝着酒，会突然在某个符中哀伤起来，越是哀伤，笑得越厉害，笑声被墙壁吞没之后互相灌酒。互相妒忌总是不肯喝醉。你不肯陪我喝醉我为什么要和你留在那里呢，我始终没说出这句话。我不需要说出，你已经练出和我一样差的酒量。
醉倒了她会先睡。
我从没告诉她有一次深夜我穿着睡衣拖鞋去翻墙动物园的墙。那天没有喝酒。
南方的梅雨季节。整个五月都在下雨。没有几天关节发了霉。偶尔见晴，有太阳也不想出去晒。白天关上灯，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在她上班的大多数时间里都在听最后留给她的磁带。一块二一碗的热干面让我很长时间都不饿，还有头天晚上剩下的酒，冷菜。
可白天不是喝酒的时间，我把它们留在晚上。
我蒙在被子里，它把每个毛孔连同汗毛都打湿。骨髓过于阴冷时我探出头，被子里和外面一样寒气逼人。一出现怀念北方干热天气的念头就被我打散，遗忘。
我挺到最后，打开台灯取暖，把手放在光晕底下。房间里的沙发，柜子，塑料盆，旧木头书桌，拖鞋，行李箱和我一样不适应柔软的光线，它们在黑暗中没有差异，只需要默不作声的相互粘稠，有了光亮，就尴尬起来，暖色灯光下线条也冷清。于是我只取暖，不看这间屋子，偶尔会看看天花板上的霉斑，水渍，睡着时会梦到它们不小心拼贴的图案
我只知道她做一份薪水微薄的打杂工作，从不抱怨。都从不提及夜晚以外的时间各自如何度过。
我真想看看老虎们在深夜为何吼叫。
一个下午我用湿拖把擦地，到了深夜地面还是湿的，这个房间突然使我难过起来。她睡着了。其实有一个片刻我很想把她叫醒，为了不这么想我就走出门外，穿着睡衣拖鞋。外面和房间里的安静不同，在这条街道上走得越远，就会掌握更多秘密，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喧闹的夜市，我没有走向那个方向。白天从未听过一声吼叫。
我沿着动物园的围墙走了一段路，在一个看似缺口的地方停下来，可这个缺口又能承受我多少笨拙呢？我找不到更好的渠道。只能在那一个地方翻跃。
我抬起一只脚只踩了一下，脚便打了滑摔了下去，扭伤了脚。那么快，我没有想到那么快。
我以为至少失败的方式是被动物园的看护喝住，我甚至想好了和他煽情的对白，他听到甚至会亲自带领我找到老虎笼子。
回去的路上，脚很疼。在之后的日子里却从没想在一个晴天买一张票从正门走进去。
我坐在路边看着斜坡上我们的住所，我的沮丧不是没看到老虎，而是想到会被她发现。
他们的全部商品装在一个纸箱子里，总是刚刚过了半季的水果，不那么光鲜，一个个包裹在略有污损的透明塑料袋里，不象水果本来的包装，我时常猜测这些水果的来源，他们不卖时鲜光艳的水果，价格上就能占到优势，很少的东西最后卖到一个不剩。
他们看上去和面前的水果一样不邋遢也不洁净，年纪和穿着都半新不旧。在远处看他们的纸箱子很像用来装小猫小狗来卖的。箱子前面摆着一个小板凳，两个人接替板凳来坐的动作很会意，和买水果的人交涉也很会一唱一和。
夫妇俩的面相很善，都是圆脸，皱纹没有多到纵横满面，刻刀完成的一样死板，他们想说什么话，皱纹先帮助他们传达。
他们不向每一个经过的人兜售水果。他们会观察，只要目光斜过去一点瞥到属于他们周围领地的，就去招呼，夫妇俩都是不太浓重的东北口音，坐着的那一个如果显露出稍微急噪的欠起身，站着的就在背后拉一下，这一点倒是很配合，还是让人看出了他们的急。坐着的人把那些水果码得更好看，更整齐，把看起来新鲜的一面，亮在上面。站着的那一个很不愿意让人看到这些小动作，有些局促的想周围张望，尤其想走过他们的人。
秋天快要结束，市面上已经很少有葡萄卖。他们那里还有。那些葡萄粒摇摇欲坠，每个上面都裹了层油烟一样的污垢，葡萄粒之间甚至接着灰网。我怀疑葡萄架生长在一个重工业区旁边。我问他们，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葡萄卖，老头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说家里有地窖，老太太也附和说，恩，我们家地窖很能装的，很多水果商贩都去家里拿货。这样的说法明显不现实，我也不去和他们计较，有的吃并且卖的便宜就行了。我回家费了很大的劲也没把它们洗干净，很多葡萄粒都被揉碎。
我在那里买过很多次水果，如果不注重品相的话，吃起来还不是很差劲的，只是夫妇俩的对话和眼神稍微使我反感。老太太总是在强调，我们的称很准的，不信你到别处去称，少一两陪你一斤的，老头就会说，我们这么大岁数了不会骗人的。我赶紧说，我知道你们，我家有弹簧秤的，我称过几次，很准，我信你们，他们以为不被人察觉，互相对视了一下，老太太又岔开话题，音调夸张的说，哎呀，算这姑娘便宜点，老头子，你刚才说多少钱一斤？老头好象不太记得价格的样子：两块钱，这个不是两块吗？老太太说，怎么可能是两块钱，不是一直卖两块五吗，咱们是一块八进的呀，啊哈哈，这下是一点没赚啊。以后你多来啊。我对这样的把戏很厌恶。我很少买路边摊的东西，不过的确是用称量过他们的，还算准。只是这样的兜售的方式很没必要。
有一次我在超市买过了二斤橘子，经过他们，随意看了一眼，他们也卖的橘子，总去买东西也算是半熟了，我还是不敢多看他们，他们的热情我很吃不消。不小心还是被他们扑捉到目光，我在看他们橘子的时候就知道想要抽回眼神已经来不及。我被他们招呼住，我说已经买过橘子了，老头眼角的皱纹和眉毛都向上挑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笑纹。我感到是老太太潜移默化的在影响她不要失态。他们又不愿意尴尬的退回去，老太太拿了一个橘子剥给我：你尝尝，可甜了。我说不买了，已经买过了。她说你尝尝嘛，下次再来买啊。我在想她的手很不干净，正犹豫接不接，她已经塞到了我嘴里。我没办法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火，我怎么能因为一个不懂得热情限度的人发火呢。我敷衍她，恩，很甜的。老头把交叉在胸前的胳膊拿下，顺手拿起一个橘子捏了捏说，这橘子好啊。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心满意足的看了看纸箱子，又看看老太太。既然已经剥开一个来尝，也确实很好吃，就想再买点吧。于是称了二斤。
我一边拎着二斤橘子，手上的重量感很不一样。
回到家，我用弹簧称分别称了两种橘子，超市买的那个称出二斤三两，夫妇俩那里买的只有一斤七两。后来我妈妈告诉我，家里的弹簧秤每一斤都要差出一两多的。以后我再也没去他们那买过水果。
高贵而谨慎的刀刃提前赴约，划过池塘的伤痕。我躲在里面喝水。就错过了约会。
依然有伪造的能力，证明给刀面。